開門迎客還是關門大吉,現實世界有這樣聰明的

要離婚了,你再將我抱出這個家門吧!好感人!!女人的智慧、男人的良知。妻說,是你將我抱進家門的,要離婚了,你再將我抱出這個家門吧。與妻結婚的時候,我是將她抱過來的。那時我們住的是那種一家一戶的平房,婚車在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大夥朋友攛縱著我,將她從車上抱下來;於是,在一片叫好聲中,我抱起了她一直走到典禮的地方。那時的妻是豐盈而成熟的嬌羞女孩,我是健壯快樂的新婚男人。這是十年前的一幕。以後的日子就像是流水一樣過去,要孩子,下海,經商,婚姻中的熟視無睹漸漸出現在我們之間。錢一點點地往上漲,但感情卻一點點地平下去,妻在一家行政機構做公務員,每天我們同時上班,也幾乎同時下班;孩子在寄宿學校上學,在別人看來,生活似乎是無懈可擊的幸福。但越是這種平靜的幸福,便越容易有突然變化的機率。我有了她。當生活像水一樣乏味而又無處不在,哪怕一種再簡單的飲料,也會讓人覺得是一種真正的享受。她就是露兒。天氣很好,我站在寬大的露臺上,露兒伸了雙臂,將我從後面緊緊抱住。我的心再一次被她感情包圍,幾乎讓我無法呼吸。這是我為露兒買的房子。露兒對我說,像你這樣的男人,是最吸引女孩子的眼球的。我忽然想起了妻,剛剛結婚的時候,她似乎說過一句,像你這樣的男人,一旦成功之後,是最吸引女孩子的眼球的。想起妻的聰明,心裏微微地打上了一個結,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不起她;但卻欲罷不能。我推開露兒的手,說你自己看著買些傢俱吧,公司今天還有事。露兒分明地不高興起來,畢竟,今天說好了要帶她去買傢俱的。關於離婚的那個可能,已經在我的心裏愈來愈大起來,原本覺得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竟然漸漸地能在心裏想像成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對妻子開口,因為我知道,開口了之後必然要傷害她的。妻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她依舊忙忙碌碌地在廚房裏準備晚上的飯菜,我依舊打開電視,坐在那裏,看新聞;飯菜很快上桌,吃飯,然後兩個人在一起看電視,或是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發會兒呆。想像露兒的身體,成了我自娛的方式。試著對妻說,如果我們離婚,你說會怎樣?妻白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似乎這種生活離她很遠。我無法想像,一旦我說出口時,妻的表現和想法。妻去公司找我時,露兒剛從我辦公室裏出來。公司裏的人的眼光是藏不住事情的,在幾乎所有人都以同情的目光和那種掩飾的語言說話的時候,妻終於感覺出了什麼;她依舊對著我的所有下屬以自己的身份微笑著,但我卻在她來不及躲閃的一瞬間,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傷害。露兒再次對我說,離婚吧!何寧,我們在一起。我點頭,心裏已經將這個念頭擴到非說不可的地步了。妻端上最後一盤菜時,我按住了她的手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妻坐下來,靜靜地吃著飯,我想起了她眼神中的那種傷害,此刻分明地再一次顯出來。突然間覺得自己有些不忍,但事到如今,卻只能說下去。咱們離婚吧,我平靜地說著不平靜的事。妻沒有表現出那種很特別的情緒,淡淡地問我為什麼。我笑,說:不,我不是開玩笑,是真的離婚。妻的態度驟然變化起來,她恨恨地摔了筷子,對我大聲說,你不是人!夜裏,我們誰也沒理誰,妻在小聲地哭,我知道她是想知道為什麼。但我卻給不了她答案,因為我已經在露兒給我的感覺裏無法自拔。我起草了協議給妻看,裏面寫明瞭將房子,車子,還有公司的30%股權分給她。寫這些東西時,心裏是一直懷了對妻的歉疚的,妻憤憤地接過,撕成碎片兒,不再理我。我感覺自己的心竟然隱隱地有些疼起來,畢竟是一起生活了十年的愛人,所有的溫柔都將在未來的一天變成陌路一般的眼神,心裏也有些不忍,但話一出口,畢竟是來不及收回的。妻終於在我面前放聲大哭,這是我一直以來想得到的,似乎是釋放了什麼東西一般。幾個星期以來的壓抑的想法都隨著妻的哭聲而變得明朗而堅決起來。陪客戶喝酒,半醉的我回到家中時,妻正伏在那裏寫著什麼。我躺在床上睡去,醒來的時候,發現妻依舊坐在那裏。我翻個身,再沉沉地睡去。終於鬧到了非離不可的地步,妻卻對我聲明,她什麼也不要我的,只是在離婚之前,要我答應她一個條件。妻的條件簡單,便是再給她一個月的時間,因為再過一個月,孩子就過完暑假了,她不想讓孩子看到父母分開的場面,而且,在這一個月裏還要像以前那樣生活。我接過妻寫的協議,她問我,何寧,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嫁過來的嗎?驀地,關於新婚的那些記憶湧上來,我點頭,說記得。妻說,是你將我抱進來的,現在我還有個條件;就是要離婚了,你要再將我抱出這個家門。這一來一去,都由你做主好了,只是,我要求這一個月,每天上班,你都要將我抱出去,從臥室,到大門。我笑,說:好。我想妻是在以這種形式來告別自己的婚姻,或是還有對過去眷戀的緣故。我將妻的要求告訴了露兒,露兒笑得有些輕佻,說再怎麼還是離婚,搞這麼多花樣做什麼。她似乎對妻很不屑,這或多或少讓我心裏不太舒服。一個月為限,第一天,我們的動作都很呆板。因為一旦說明之後,我們已經有很久沒有這麼親密接觸過了,甚至連例行的每週兩次的做愛時間也取消了,每天幾乎都像路人一樣。兒子從身後拍著小手說,爸爸摟媽媽了,爸爸摟媽媽了,叫得我有些心酸。從臥室經客廳,出房門,到大門,十幾米的路程,妻在我的懷抱裏,輕輕地閉著眼睛,對我說: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吧,別讓孩子知道。我點頭,剛剛落下去的心酸再一次,地浮上來。我將妻放在大門外,她去等公車,我去開車上班。第二天,我和妻的動作都隨意了許多,她輕巧地靠在我的身上,我嗅到她清新的衣香,妻確實是老了,我已有多少日子沒有這麼近的看過她了,光潤的皮膚上,有了細細的皺紋。我怎麼沒發現過妻有皺紋了呢,還是自己已是多久沒有注意到自己這個熟悉到骨頭裏的女人了呢。第三天,妻附在我的耳邊對我說,院子裏的花池拆了,要小心些,別跌倒了。第四天,在臥室裏抱起妻的時候,我有種錯覺,我們依舊是十分親密的愛人,她依舊是我的寶貝,我正在用心去抱她;而所有關於露兒的想像,都變得若有若無起來。第五天,六天,妻每次都會在我耳邊說一些小細節,衣服熨好了掛在哪里,做飯時要小心不要讓油濺著;我點著頭,心裏的那種錯覺也越來越強烈起來。我沒有告訴露兒這一切。覺到自己越來越不吃力了,似乎是鍛煉的結果,我對妻說,現在抱你,不怎麼吃力了。妻在挑揀衣服,我在一邊等著抱她出門。妻試了幾件,都不太合適,自己歎了口氣,坐在那裏說:衣服都長肥了。我笑,但卻只笑了一半,我驀然間想起自己越來越不吃力了,不是我有力了,而是妻瘦了,因為她將所有的心事壓在心裏。那一瞬間,心裏緊緊地疼起來,我伸出手去,試圖去撫妻的額角。兒子進來了。爸爸,該抱媽媽出門了。他催促著我們,似乎這麼些天來,兒子看我抱著妻出門,已經成了他的一個節目。妻拉過兒子,緊緊地抱住,我轉過了臉不去看,怕自己將所有的不忍轉成一個後悔的理由。從臥室出發,然後經客廳,屋門,走道,我抱著妻,她的手輕巧而自然地攬在我的脖子上。我緊緊地擁著她的身體,感覺像是回到了那個新婚的日子........但妻子越來越輕的身體,卻常常讓我忍不住想落淚。最後一天,我抱起妻的時候,怔在那裏不走。兒子上學去了,妻也怔怔地看著我說,其實,真想讓你這樣抱我到老。我緊緊地抱了妻,對她說,其實,我們都沒有意識到,生活中就是少了這種抱你出門的親密。停下車子的時候,我來不及鎖上車門,我怕時間的延緩會再次打消我的念頭我敲開門,露兒一臉的惺松。我對她說,對不起露兒,我不離婚了。真的不離了。露兒不相信一般看著我,伸出手來,摸著我的頭,說你沒發燒呀。我打開露兒的手,看著她,對她說:對不起露兒,我只有對你說對不起,我不離婚了!!我和她以前,只是因為生活的平淡教會了我們熟視無睹,而並不是沒有感情,我今天才明白。我將她抱進了家門,她給我生兒育女,就要將她抱到老,所以,只有對你說對不起。露兒似乎才明白過來,憤怒地扇了我一耳光,關了門,大哭起來。我下樓,開車,去公司。路過那家上班時必經的花店,我給妻子訂了一束她最喜歡的情人草,禮品店的小姐拿卡片讓我寫祝語,我微笑著在上面寫上:我要每天抱你出家門,一直到老!! 图片 1

早晨醒來的時候,我並不清醒,房間裏面很冷。我是被鬧鐘吵醒的,我定了大概二十個鬧鐘,從凌晨四點半到八點,我是被七點的給叫醒的。雖然是四月,但是由於背陰,房間裏冷得像普京的臉。我裹在被子裏面,腦子還昏昏沈沈,然後我想起來了。大日子,今天是個大日子。一直到昨天我和兩個狐朋狗友幾乎逛遍了附近所有的商店,挑選該死的禮物,為的就是今天——一個女孩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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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布罩袍已經洗得絨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顏色倒有一種溫雅的感覺,像有一種線裝書的暗藍色封面。

我起身去洗漱,順道把這幾天買的所有衣服一股腦帶了進去。我像個自戀狂一樣把每一件都試了一遍,看看哪一件更好一些。這種事像是那種覺得自己非常漂亮迷人、所有人都會為之著迷的白癡才會乾的好事。我不喜歡這種事,真的。我能理解那些花幾個小時在鏡子前為自己陶醉的人的心態,甚至我有時也會和那些虛偽的雜種一樣,在鏡子前陶醉不已,我真的會。有時候我挺讓自己噁心的。我可能是你見過最最下流的混賬。

        買東西我很少在流動攤販那裏買,特別是吃的,我不太相信他們所賣的東西的品質。每天校門口的攤販一家挨著一家,我也沒買過,我知道他們都不容易,大都是生活所迫才起早貪黑擺攤賣東西,但他們把路都給堵死了,明明可以靠邊卻非要橫在路中間,我就有點看不慣,他們都是趕在早晨和晚上放學後的一會兒,因為這兩個時段沒有城管來管他們。可這兩個時段校門口本就擁擠,有他們橫在路上,更顯得混亂不堪。我覺得還是固定的門市靠譜,但就我买东西的经验来判断也不盡然。

好美的感觉。

  我試了每一件,最後挑中了一件藍色帶格子的襯衫,我幾乎從來不穿襯衫。我見過一些只穿襯衫的傢伙,他們要麼是些無聊的傢伙,要麼是些做作的雜種。昨天我和兩個傢伙出去,其中一個就屬於我說的無聊的傢伙。他就是那種只穿襯衫的人,但他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真誠的人。但是這一次我是去見一個姑娘,必須打扮得整潔一些。沒有什麼事值得你改變自己的態度,除了你真正喜歡的姑娘。

        開門市做買賣的人一般都比較勤快,每天是早早地開了門,打掃衛生,清點貨物,很晚才關門打烊。也就是說,只要是營業時間,門是一直開著的,擺出一副歡迎顧客光臨的姿態。不過,很多買賣人只顧開著自己的門,卻不知每個顧客的心裏也都有一扇門,如果他們關上這扇門,就是你的門一天24小時開著,他們也很難進來。顧客的心門是如何關上的?我有幾次買東西的經歷,不妨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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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廁所裡耽誤了不少時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她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出去,我不知道具體時間,所以我必須抓緊,免得她已經不在。我抓起禮物盒,匆匆忙忙就出了門。

        有一家賣肉的小店,店主是個女人。去買肉的話,不多給,也不少給,你說要多少錢的就給你稱多少錢的。直到有一天,看見她剛收了錢便用手去抓肉,我就再沒有光顧過這家店。

他仍舊一張張地掀著日曆,道:「現在印的日曆都比較省儉了,只有禮拜天是紅顏色的。我倒喜歡我們小時候的日曆,禮拜天是紅的,禮拜六是綠的。一撕撕到禮拜六這一天,看見那碧綠的字,心裏真高興。曼楨笑道:「是這樣的,在學校裏的時候,禮拜六比禮拜天還要高興。禮拜天雖然是紅顏色的,已經有點夕陽無限好了。」

 等我上了車,還有一件事情在困擾我,就是應該買什麼樣的花。我不能只是傻乎乎地提著一個盒子,但是我不知道應該買什麼樣的花。玫瑰絕對是我最不想送的花,你總能看見太多的人傻乎乎地拿著玫瑰站在電影院或者姑娘住的公寓外面,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其它植物一樣。我寧願捧著一盆仙人掌,起碼仙人掌很可愛,也不做作。可是現在還不到八點,我考察過的花店基本上都沒有開門,我也沒有時間等它們開。我只好做了一個無奈的決定,去附近的24小時超市看看。

        還有這樣一家賣肉的小店,店主不大利索,動作慢,但是因為離家近,所以也就會到那兒去買。後來就沒有再去,因為店主,哪怕多出半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肉,她也要夾出來。

好懷念那種一張張撕下來的日曆。以前的事物,好像會讓人離生活更近。時間是一天一天地過的,不是一月一月地過。那時的時間慢得讓人可以有耐性一張張地撕日曆。

  超市裏沒什麼人,因為時間還很早。裏面只有一個可憐的角落擺著幾束行將就木的玫瑰,這絕對是我能想象的最糟的情況了。更糟的是,當我站在那裏時,一個老人也走上前來看花。他並不是很老,大概五十歲左右吧,或許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他禮貌地站在我後面,等我結束。這立刻把我的勇氣泄掉了。有一個老人在你挑花的時候站在你後面,這絕對是一個糟糕的體驗,他越是禮貌,你越是渾身不自在。最後我實在無法忍受,只得退到後邊,假裝我什麼也沒有看上,雖然這是實話。

        第三家肉店離妻的工作單位近,她下班的時候會順手捎點肉回來,開店的夫妻兩個也很熱情,只是他們的肉炒出來好幾次都是很硬,嚼不動。所以妻再也不買他的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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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在那裏挑挑揀揀,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我站在附近,假裝在看其它貨架上的東西,時不時瞟一眼花卉那邊,看他是不是已經結束。我想到了我要送的禮物,那並不是很讓我滿意的東西,一隻龍貓。可是我們逛了大概有上千家店鋪,已經找不到更令我滿意的東西了。有的東西做工太差,有的太做作,而且我也不能送人家一副耳環之類的。首先我沒那麼多錢,其次我也沒有資格送人家那種東西。現在我就是在爭取這種資格。那隻龍貓是我從一家日文書店買的,那裏主要賣漫畫以及各種週邊,最令我驚喜的是裏面甚至有日文的夏目漱石,《我是貓》、《道草》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我還找了一下《個人的體驗》,可惜沒找著。但是它已經給了我足夠的驚喜了,如果你也在一家全是漫畫的書店裏偶然碰到《我是貓》,你就會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如果不是碰巧和夏目漱石在同一家店裡,那隻龍貓在我眼裏也不會這麼可愛。

        第四家肉店開在菜市口,是放心肉專賣店。賣肉的女人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很講衛生,賣的肉經常在冰箱裏放著。賣肉的時候還經常和你談談家常冷暖。有時候稱多了,就問一句,多點行不行?在多數情況下,我是同意的。

走過一家小店,曼楨看見裏面掛著許多油紙傘,她要買一把。撐開來,有一色的藍和綠,也有一種描花的。有一把上面畫著一串紫葡萄,她拿著看看,又看看另一把沒有花的,老是不能決定,叔惠說女人買東西總是這樣。

    老人終於結束了,他捧著三束花走過去付款,有玫瑰,也有把各種花混在一束裡的組合花卉。我又緊張了起來,因為我突然有了一個很愚蠢的想法:我在想是不是我也應該送三束或者更多才對。這個念頭糾纏了我好一會兒,最後我還是覺得應該循規蹈矩,免得她把我看成一個瘋子,有時候我是個純粹的瘋子,我不在乎,但我不想給她留下這種印象。

        有一家烤鴨店,在臨街樓下。剛開業時,我買了一只烤鴨,他問我家裏有沒有小孩,我說有的,他便又送我一根炸雞腿。回家後一吃,烤鴨沒有一點味道。便沒再賣過,而這家店開業之後便一直冷冷清清,昨天我經過的時候,見門上貼了“吉店轉讓”的告示。

油紙伞啊。

    最後我還是挑了一束玫瑰,這很庸俗,而且那束玫瑰已經有點乾枯了。可我沒的選,我總不能帶一束五顏六色的花過去吧?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不過現實最終還是替我選擇了保守。

        有一家賣酒水的小店,據說是殘疾人開的,因為免稅,所以裏面的東西便宜一些。很多朋友給我推薦過那裏。於是去了一次。到了那裏,就聽見收銀臺的女人在用粗野的語言罵一個在自己門外路口停車的人,直到我付錢出來她還在罵。這家小店的酒水確實比其他店裏便宜一些,但是我再也沒去過這家小店,我寧願多花錢,也不願意弄髒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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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住的地方離超市很近,幾分鐘就到了。我停好車,可要下車的時候,我又膽怯了。我停車的地方離公寓門口太遠,也就是說我必須要拿著一束花和一隻龍貓走上幾十米的距離,這讓我不敢從車裏出來,就像協約國士兵不敢越過戰壕衝鋒一樣。這幾十米路像冬天的冷空氣一樣把我死死按在駕駛座上,僅僅想象這幅場景我的心臟就跳個不停,跟個煙鬼一般喘不過氣來。老麥如果看見了,一定會笑話我廢物。老麥是我的一個熟人,大我幾歲,倘若他在,一定會說些本意是鼓勵我結果讓我更無能的話。當然,要區分他是在鼓勵還是在罵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自作聰明,想要把車停在道路外側,這樣離公寓門就近了許多,只是要從圍欄的小門進來。可是把車開到那兒以後我發現,圍欄的小門是鎖著的,根本進不去。沒辦法,只好又把車停回到原來的地方。我鼓了鼓勇氣,這次從車裡鑽了出來。老麥的精神與我同在,如果是他絕對會成功,首先他不要臉,我只能暫時把臉丟掉,而且我總想著等一下就把它拿回來。沒錯,這是我的一個問題,老麥也這麼說。我總想著把臉順手拿回來。你喜歡的姑娘值得你改變自己的態度,自然也值得你不要臉,如果你甚至不能為了她把臉丟掉的話,只能說明你不夠愛她。他曾經這麼跟我說過。問題是我並不是不能為了她把臉丟掉,看在耶穌基督的份上,如果她想我甚至可以給自己下面一刀。我只是畏懼,我也不知道是在畏懼什麼,僅僅祇是想到她我腦子就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且我羞愧得要死。

        商家的門一直開著,顧客的門卻不會一直開著,要想讓顧客的腳踏進你的門,你先要打開顧客的心門,讓顧客先從自己的心門裏走出來,只有顧客的心門開著,商家的門才會一直開著而不是關門大吉。

她悻悻地走到梳妝台前面,拿起一面鏡子自己照了照。照鏡子的結果,是又化起妝來。她臉上的化妝是隨時地需要修葺的。

    “羞愧”多少是個有點矯情的詞兒,但是除了這個我也想不出別的能夠形容我現在感受的詞彙了。比如說,我有兩撥各自住在一塊的同學,他們經常祇是跟自己的一小撥人出去吃飯,我不和任何一撥真正走在一起。其中一撥經常叫我出去,我曾經對基督發過誓,絕對再也不和他們一起出去了。因為每次他們出去總是吃些辣的東西,我不能吃辣的,而且和一群人在一起,我總是不好意思夾菜。比方說少數幾個不辣的菜在桌子的另一頭,別人會很自然地站起來去夾,然後搞得滿桌子都是湯湯水水,有時候大家甚至像是玩鬧一樣站起來搶菜。他們的姿勢總是讓我覺得,換作是我自己我一定會感到很難堪。所以我就不夾,可我也不想吃眼前的辣物,只好餓著。如果你太長時間什麼都不吃的話,旁邊的人總要關心一下,你就只好就近夾一些水煮魚之類的東西,然後囫圇吞下,辣得嗓子眼都要吐了出來。結賬時是AA,我常常餓著交了錢,然後再想著等一下去哪兒墊墊肚子,結果最後都沒有,我不是個有錢的人。我只能忍著餓上床,挺到第二天早上。但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吃完飯以後,他們幾個人會自己開車去不知道什麼地方,他們總是讓我先回去。大部分時候我感覺像是解脫了一樣,但是有一次,因為停車場滿了,我就把車停在了旁邊的小區裡。吃完飯以後,我照例一個人獨自走,當時大概凌晨十二點半,街區裡空空蕩蕩,我突然就難過了起來。我抱著頭蹲在車邊,想到四周沒有一個人,而我孤零零地在一個都不知道叫什麼的小區的馬路上,我真難受得要命。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我是一群人裡領頭的,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獨自蹲在某個不知名的小區的 馬路上,即使我跟他不是很熟。但我絕不會當任何婊子養的團體的頭兒,在學校裡,頭兒們總是在年終晚會之類的狗屁玩意兒上講話,出來吃飯也總要穿著西裝外套。這絕對比水煮魚催吐效果更佳。當然,總有客觀的人告訴我,說這些沒有什麼不好。讓我來告訴你怎麼鑒定裝模作樣的混蛋和客觀販子:你祇要在腦海裡浮現幾個你能想到的最最不裝模作樣、不假裝表現客觀的人,然後再想象他們和那些混賬做一樣的事情,然後你就會發現,這簡直是無法可想的。打個比方,你絕對想象不出維特根斯坦吃飯時穿著灰西裝外套,臉上一副領導式的笑容;或者塞林格在某個狗屁晚會上像學生會主席一樣發言。絕——不——可——能。而那些你可以想象得出來的人,基本就都是些裝模作樣的混賬和客觀販子了,八九不離十,昆德拉除外。

        以上說的都是小買小賣,人人都有的體驗,大的體驗也有,像前兩兩年天鬧的奶粉信任危機,那個時候,我的孩子還處在喝奶粉的階段,成天為賣哪家奶粉發愁,全國的嬰幼兒的家長人心惶惶。這起奶粉重大安全事故著實又讓我們大開了一次眼界,讓我們見識了一些人為了錢是如何喪心病狂的。好麼,一下子就砸了自家的牌子封了自家的門。“三鹿”將會做為“三聚氰胺”的代名詞載入歷史了!那些良知未泯的生產商要哀之鑒之啊!

樓下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已經出空了,一眼望過去,只看見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著一層灰。空房間向來是顯得大的,同時又顯得小,像個方方的盒子似的。總之,從前曼楨的姊姊住在這裏是一個什麼情形,已經完全不能想像了。

    我喜歡的那個女生在另一撥,互相之間交集很少。每次想到這件事都能要了我的命,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我曾經和他們一撥人一起吃過飯之類的,那是另一件讓我羞愧的事,因為是我主動非要往裡湊的,搞得大家都很尷尬。我喜歡這撥人,說實話,不僅僅因為那個女孩,更主要的是在這裏大家可以隨意胡說八道,也沒有讓我受不了的頭頭們。我喜歡這樣。問題是,大部份時間我都在沈默,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這不是我的圈子,然後我猛地發現了一個殘酷的真相,我根本就沒有圈子。

        流动摊贩也好固定门市也好,是不是应该好好做做功课?特别是固定门市,是開門迎客還是關門大吉?这里面自有人心的選擇。

傑民上樓去叫曼楨,她卻耽擱了好一會方才下來,原來她去換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為姊姊結婚,新做的一件短袖夾綢旗袍,粉紅底上印著綠豆大的深藍色圓點子。這種比較嬌艷的顏色她從前是決不會穿的,因為家裏有她姊姊許多朋友進進出出;她永遠穿著一件藍布衫,除了為省儉之外,也可以說是出於一種自衛的作用。現在就沒有這些顧忌了。世鈞覺得她好像陡然脫了孝似的,使人眼前一亮。

    這也是為甚麼我如此想念老麥,他是個嚴肅的朋友,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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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在北方念書,北方的天氣冷得早,把他們的棉袍子給做起來,就得給他們寄去了。

走到了拐角處,我感覺更緊張了。我甚至不覺得我的心臟在跳,它更像是在真空中懸浮。這要麼說明我已經入定了,要麼說明我已經半死了,不過都差不多。你要是真的成佛了,的確也跟死差不太多。我記得老麥曾經很嚴肅地告訴過我——這個硬盤裡整齊排列著精選黃片的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了解色情的人——一定要找一個嚴肅的女人。找個認識到某些重要事情的人。這就是為甚麼老麥註定要單身,沒有人會費心去關心他私底下是不是個嚴肅的人,是否意識到某些東西。只有盧瑟們會在失意的時候想起他來,然後去找他拷片,剩下的時候沒人會想起他來。想到沒有人會關心老麥,我就感到很難過,不過他並不是那種孤僻的人,我太矯情了,我的處境比他要糟糕的多。他的精神絕對正附在我身上。

以前呀,很多東西都要自己動手親手去做。

    她住的公寓在最裡面,我慢慢地、像恐怖份子一樣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在想,如果有人從窗戶看見我豈不是很尷尬?我是不是先通知一下比較好?

她說這個話,不能讓許太太他們聽見,聲音自然很低。世鈞走過來聽,她坐在那裏,他站得很近,在那一剎那間,他好像是立在一個美麗的深潭的邊緣上,有一點心悸,同時心裏又感到一陣陣的蕩漾。

    我給她發了短信,等了幾分鐘,沒有回應。我想象她正在高速上飆車,一路到西藏或者拉斯維加斯,這讓我萎縮的胃一陣痙攣。想象力有時候可以要了你的命,真的,即使你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幻想,還是無法抵消它帶給你的傷害。在現實的沈重臨到你身上之前,想象力就已經將你擊垮了。

鑰匙放到口袋裏去,手指觸到袋裏的一包香煙,順手就掏出來,抽出一根來點上。既然點上了,總得把這一根抽完了再睡覺。

    前面說我沒有圈子,的確,我並沒有跟固定哪撥人交往密切過,也沒有開拓新的朋友圈的意願。除了那兩個陪我買衣服的傢伙,我有時候一天甚至都見不到一個認識的人。我們仨因為同樣沒有圈子,所以我們自己就是一個圈子,祇是顯得很淒涼。他們倆是這世界上最誠實的人,同時也是最最沒腦子的。他們從來不肯讀哪怕一頁書,尤其是襯衫男,每次我告訴他什麼什麼很好時,他都會一直問我一個蠢得不能再蠢的問題:就算這樣,那它又有什麼用?這是我聽過的最沒有辦法反駁的話了,但它終究還是不得體的。這話令我感覺很難過,我猜老歐幾里得給他那個學生兩枚硬幣時也是一樣。那兩個傢伙不停地說我看的書、聽的音樂都是正常人不能接受的,實際上我只在他們面前放過Nirvana和Guns N’ Roses罷了。你看,他們連哪怕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從來不會想著對這個世界上的某些東西懷有哪怕一絲關注。最重要的是,他們會說你是奇怪的,僅僅因為他們不理解這些東西,他們就會說你的想法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我恨透恨透了他們這一點。但我還是和他們一起出去,起碼他們不是令人作嘔的傢伙,而且,也沒有別人和我出去了。

他走出去,經過許太太房門口,卻聽見許太太在那裏說話,語聲雖然很低,但是無論什麼人,只要一聽見自己的名字,總有點觸耳驚心,決沒有不聽見的道理。

我站在門前,猶豫著是不是該敲下門之類的,可惜最後勇氣不足,幾次手在門上又都放下了。最後我選擇了站在門外等她,她總會出來的。果然,手機震動了一下。她回復的是:稍等一下,馬上。這要了我的命,簡直。你祇要看過她發的短信就會喜歡她,我詞彙量不多,難以形容。但是只要你看到的話,你就會喜歡她這個人。

世鈞這兩年在外面混著,也比從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麼,一回到家裏來,就又變成小孩子脾氣了,把他磨練出來的一點涵養功夫完全拋開了。

我們雖然沒有任何交集,卻是念的同一所高中,不同班。高中時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誰,其實我誰都不知道。倒不是說我孤僻還是怎麼樣,我跟誰見面都能打個招呼,熟點的扯扯淡,但是就和現在一樣,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局外人。一直等到了大學,我才發現原來我們認識。喜歡的原因很奇怪,她並不是那種十分漂亮的,但是她的樣子非常吸引你,而且你絕對別想把她當成一個好敷衍、只會裝可愛的傢伙,我覺得她很獨特。甚至有人稱她為女神,我絕對贊同,可是居然沒有人追她,這令我非常非常奇怪。你永遠能看到一群裝模作樣的傢伙在追一個裝純的婊子,或者一個僅僅因為長得稍微好看一點就被稱作女神實際內心百分百是個婊子的婊子,而真正的女神則被忽略在了角落裡。或許人們做事總要考慮成本吧,那些美好但是代價太高的都被放棄了,留直長髮顯得文靜又乖的才是主流。雖然裝純的婊子基本都是這個德行。

家。

我站在門外,看著天上的雲。今天天氣很好,有一朵雲像隻賣萌的小貓,還有幾朵一團一團伸出觸手的,像是病毒的結構圖。我就把腦袋靠在牆上,出神地望著雲,手裡攥著一束花和一隻龍貓。我的心已經平靜了下來,我甚至在想,不管最後怎麼樣,起碼我沒有讓自己後悔。足夠了。

「世鈞身體不好麼?」大少奶奶道:「他好好的,一點病也沒有。像我這個有病的人,就從來不說給你請個醫生吃個藥。我腰子病,病得臉都腫了,還說我這一向胖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咳,做他們家的媳婦也真苦呵!」

門開的時候,我顫抖了一下,但是不明顯。她出來得很快,她不是那種會要你在外面等好久的女孩。她穿的是一件紅色的外套,頭髮很自然地垂下來。看到她走過來時,我真的忍不住想祈禱,主啊,為這我簡直願意做任何事。我幾乎要瘋了。

過了半天,翠芝又道:「你們禮拜一就要回去麼?」世鈞道:「噯。」翠芝這一個問句聽上去異常耳熟——是曼楨連問過兩回的。一想起曼楨,他陡然覺得寂寞起來,在這雨絲絲的夜裏,坐在這一顛一顛的潮濕的馬車上,他這故鄉好像變成了異鄉了。

“生日快樂。”我說。我的聲音在抖,我控制不住。

毛毛雨,像霧似的。叔惠坐在馬車伕旁邊,一路上看著這古城的燈火,他想到世鈞和翠芝,生長在這古城中的一對年輕男女。也許因為自己高踞在馬車上面,類似上帝的地位,他竟有一點悲天憫人的感覺。尤其是翠芝這一類的小姐們,永遠生活在一個小圈子裏,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個地位相等的人家,嫁過去做少奶奶——這也是一種可悲的命運。而翠芝好像一個個性很強的人,把她葬送在這樣的命運裏,實在是很可惜。

然後我把禮物和花什麼的遞給她,我的手倒是很平靜,祇是不太容易抬起來。

人家說「時代的列車」,比喻得實在有道理,火車的行駛的確像是轟轟烈烈通過一個時代。世鈞的家裏那種舊時代的空氣,那些悲劇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難填的事情,都被丟在後面了。火車轟隆轟隆向黑暗中馳去。

“謝謝。”她說。我更緊張了。

其實他等於已經說了。她也已經聽見了。她臉上完全是靜止的,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是非常快樂。這世界上忽然照耀著一種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晰、確切。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像這樣覺得心地清楚,好像考試的時候,坐下來一看題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裏是那樣地興奮,而又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我的腦子稍稍有點麻木了,類似于高中時測長跑的體驗,開始跑之前你會很緊張,心臟跳個不停,還會忍不住想去廁所;但是等到起跑之後,這些感覺都沒有了,你什麼都不會想,也沒法想,唯一能做的就是麻木地向前跑。我想不出下面該說些什麼,老麥罵我廢物的時候,告訴我首先要厚著臉皮約女孩出去。我打算照著做,可是如果真的約出去的話,我又不知道該去哪兒。而且想象我自己和喜歡的姑娘坐在某個餐廳裡,我在說一些假模假式的廢話而她禮貌但是無聊地聽著,我就感覺恨不得替蘇格拉底喝了那杯毒酒;但是如果我什麼也不說、她也一直沈默的話,我寧願替基督上十字架。

想起my little airport「年輕的茶餐廳老闆娘」裏的那句,像打开考试试卷发现 突然所有答案都看得见。

結果,結果我完全沒有照老麥說的做。不單是老麥,還有幾個我很喜歡的傢伙也告訴過我要步步為營,不要太快挑明,否則容易見光死。我承認他們說的有道理,可是⋯⋯

世鈞在門外站著,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叢裏去。他太快樂了。太劇烈的快樂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他只能夠在寒夜的街沿上踟躇著,聽聽音樂。

“那個⋯⋯我有話想和妳說。”我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而且,我不應該祇是說這麼俗的話的。

但是「酒在肚裏,事在心裏」,中間總好像隔著一層,無論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裏那塊東西要想用燒酒把它泡化了,燙化了,只是不能夠。

她點點頭,準備聽我說些什麼。她知道我想說些什麼。

他們在沉默中聽著那蒼老的呼聲漸漸遠去。這一天的光陰也跟著那呼聲一同消逝了。這賣豆腐乾的簡直就是時間老人。

“我——我喜歡妳!”主啊,我已經瘋了,但我不在乎。此時此刻,就是末日審判到來也跟我沒有關係,眼前的審判重要一百倍。

一個人老了,不知為什麼,就有些懼怕自己的兒女。

“我想和妳在一起。”補充的這句她絕對沒有聽清,因為我自己都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但是她肯定明白,形勢都已經發展成這樣了換了誰都能明白。

然後她突然想道:「我瘋了。我還說鴻才神經病,我也快變成神經病了!」她竭力把那種荒唐的思想打發走了,然而她知道它還是要回來的,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它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著認著路,又要找到她這兒來了。  她覺得非常恐怖。

這回輪到她說不出話了,她很尷尬地移開目光,半天都沒有說話。我幾乎瞬間就知道了結果。她不是那種矯情的人,想都不要想她會扭扭捏捏一番然後答應你。事實多麼明顯,她尷尬祇是不知道如何禮貌地拒絕我。可是,基督啊,我現在多麼希望她能暫時變成那樣的人。

豫瑾笑道:「大概鄉下出來的人總顯得又黑又瘦。」

她說話了。這時,很可怕的一件事發生了:可能是因為太過緊張所致,我完全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我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動,以及臉上略帶歉意的表情,但是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聽到。然後我乾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我請求她再說一遍,我沒太聽明白。我真想剁了自己的耳朵。

我是鄉下人。

“你真的要我再說一遍嗎?”她的表情已經有些像在看一個沒完沒了的白癡了。基督啊,我真的不是想糾纏不休,可我怎麼告訴她我什麼都沒聽見?最最可恨的是,為甚麼偏偏這句就讓我聽見了?

*
*

“沒什麼,沒什麼。”我感到很抱歉,十分的抱歉,痛恨我自己為甚麼關鍵時刻會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為甚麼一大早要跑到這裡來搞得她尷尬的要命。

顧太太笑道:「你太謙虛了。從前你表舅舅在的時候,他就說你好,說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媽,你記得?」當初也就是因為她丈夫對於豫瑾十分賞識,所以把曼璐許配給他的。

“總之,還是謝謝你。”她笑了,指了指禮物和花。是時候該走了。

為什麼總要人有出息才能讓人歡喜,才能得到別人的欣賞。如果我的孩子能夠過得滿足、平和、愛思考,看著這樣的他,我就很滿足了。

我沒有說話,而是像個日本人一樣禮貌地點點頭,臉上帶著理解的微笑,絕無一絲一毫的不恭。每次我想從什麼場合逃走時,我總是表現的像個日本人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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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時我的腳步輕快了起來,我解脫了,我想。不必再每晚默默想著一個人,然後在恐懼和平靜交替中入睡;不必再每天跑步時總是故意跑同樣的路線,僅僅為了假裝不經意經過某棟房子;不必再去故意臉皮厚硬要擠進別人的圈子,搞得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做。解脫。You’re free, man. You’re free. 從自己的執念中解脫了出來。

他只覺得曼楨隔了這些年,還記得他不愛吃什麼,是值得驚異的。而她的聲容笑貌,她每一個姿態和動作,對於他都是這樣地熟悉,是他這些年來魂夢中時時縈繞著的,而現在都到眼前來了。命運真是殘酷的,然而這種殘酷,身受者於痛苦之外,未始不覺得內中有一絲甜蜜的滋味。

回到我住的地方,我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換掉該死的襯衫,然後我熱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剩飯。吃完飯後,我環顧四周,想起好久沒讀點什麼了,就拿起書開始讀。我讀的是王小波的《青銅時代》。很快,我覺得不能忍受在這間屋子裡讀王小波哪怕一個字,讓我感覺壓抑。我拿著書上了車,想著去哪兒找個適合看書的地方,結果發現我無處可去。最後我決定留在車裡,就在車裡讀。天氣已經熱了,我悶的滿頭是汗,可我不在乎。我每隔半小時出來放次風,免得中暑。

豫瑾正注意到曼楨的腳踝,他正站在桌子旁邊,實在沒法子不看見。她的腳踝是那樣纖細而又堅強的,正如她的為人。這兩天她母親常常跟豫瑾談家常,豫瑾知道他們一家七口人現在全靠著曼楨,她能夠若無其事的,一點也沒有怨意,他覺得真難得。他發現她的志趣跟一般人也兩樣。她真是充滿了朝氣的。現在他甚至於有這樣一個感想,和她比較起來,她姊姊只是一個夢幻似的美麗的影子了。

等我差不多讀完時,已經七點多了,天空正處於黑暗前的過渡。車裡也沒那麼熱了。我想給老麥打個電話,隨便聊聊,甚至把這些破兒一股腦都告訴他也無所謂。可是等我掏出手機時,我突然沒有了給他打電話的想法,我感覺不想給任何人打電話。

她現在忽然明白了,這一向世鈞的態度為什麼這樣奇怪,為什麼他不大到這兒來了。原來是因為豫瑾的緣故,他起了誤會。曼楨覺得非常生氣——他這樣不信任她,以為她這樣容易變心了。就算她變心了吧,世鈞從前不是答應過她的麼,他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搶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說的話,難道不算數的?他還是一貫的消極作風,一有第三者出現,他馬上悄悄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有。這人太可恨了!

突然,手機響了。我滿懷希望地拿來一看,結果卻是喜歡吃辣那撥人裡的一個。我真想把手機掛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曼楨的事,馬上就好像感情無處寄託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兒曼璐。

“喂”我說。

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紀這樣輕,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豫瑾的一些事跡,雖然淒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

“喂,最近怎麼樣?”

連這一點如夢的回憶都不能給她留下。為什麼這樣殘酷呢?

“還好。”我真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她拒絕了他,就失去了他這樣一個友人,雖然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心裏不免覺得難過。

“最近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你了,好幾次吃飯你都不在。今天我們去吃川菜,你去嗎?”

世鈞知道他是這個脾氣,再勸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騷,無非說他只要今天還剩一口氣在身上,就得賣一天命,不然家裏這些人,叫他們吃什麼呢?其實他何至於苦到這步田地,好像家裏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他不過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錢心太重了,把全副精神寄託在上面,所以總是念念不忘。

川菜,他媽的川菜。

嘯桐伸過手去摸摸他的臉,心裏卻很難過。中年以後的人常有這種寂寞之感,覺得睜開眼來,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倚靠的,連一個可以商量商量的人都沒有。所以他對世鈞特別倚重了。

“呃,我今天先不去了,有點事。”

可能很多父親都是這樣想的。他們覺得,男人才是可靠的,男人才是可信的,到了想要找人依靠、找人商量的時候,他們只想起自己的兒子。

“之前幾次叫你你也是這麼說。最近心情不好嗎?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他很關切地問。現在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我不想任何人對我這樣說話,我快吐了。

世鈞從來沒看見她這樣高興過。他差不多有生以來,就看見母親是一副悒鬱的面容。她無論怎樣痛哭流涕,他看慣了,已經可以無動於衷了,倒反而是她現在這種快樂到極點的神氣,他看著覺得很淒慘。

“沒有啊,真的是有事。不好意思。”

她的喜怒哀樂,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完全依附在別人身上。這樣的人生很可憐。就像是寄生蟲。

“哦,那好吧,下次吧。不過,大家都很關心你啊,不要脫離群體哦。”

*
*

“嗯,嗯。”

他老早預備好了一番話,說得也很委婉,但是他真正的苦衷還是無法表達出來。譬如說,他母親近來這樣快樂,就像一個窮苦的小孩子撿到破爛的小玩藝,就拿它當個寶貝。而她這點淒慘可憐的幸福正是他一手造成的,既然給了她了,他實在不忍心又去從她手裏奪回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但是這一個原因,他不但不能夠告訴曼楨,就連對自己他也不願意承認——就是他們的結婚問題。事實是,只要他繼承了父親的家業,那就什麼都好辦,結婚之後,接濟接濟丈人家,也算不了什麼。相反地,如果他不能夠抓住這個機會,那麼將來他母親、嫂嫂和侄兒勢必都要靠他養活。他和曼楨兩個人,他有他的家庭負擔,她有她的家庭負擔,她又不肯帶累了他,結婚的事更不必談了,簡直遙遙無期。他覺得他已經等得夠長久了,他心裏的煩悶是無法使她瞭解的。

“那就這樣吧,下次一定哦,拜拜。”

世鈞見她只是一味的兒女情長,並沒有義正辭嚴地責備他自暴自棄,他頓時心裏一寬。

“再見。”

世鈞每次看見兩個初見面的女人客客氣氣斯斯文文談著話,他就有點寒凜凜的,覺得害怕。

我掛了手機。天幾乎全黑了現在,我能看見為數不多的幾顆星星。我點著火,倒出車庫,一直開到匝道。我上了高速,匯入疾馳的車流。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問也並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

然後,沒有任何徵兆地,我開始哭起來。我想到剛才那通電話,想到他們居然還關心我,仍舊想讓我融入圈子裡,變得和別人一樣,而我總是拒絕他們;想到他們永遠不能理解我不能容忍的東西;我想到了老麥,想到他是個多麼嚴肅的人,想到永遠沒人關心他這一點,想到他未來的不可知論女友;想到我總是讓另一個圈子的人尷尬;想到那兩個人永遠沒有任何好奇心,永遠認為他們自己不了解的東西就是奇怪的;想到了她,想到她是多麼的不一樣,想到和她就像兩條平行線一樣永遠沒有交集,想到我今天害得她有多尷尬;想到我的高中、我的現在,我永遠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所有人。想到幾句歌詞:

她這樣一個時髦人,卻不住在上海,始終認為是一個缺陷,所以一提起來,她的一種優越感和自卑感就交戰起來,她的喉嚨馬上變得很尖銳。

    Nobody likes you

世鈞聽她的口吻可以聽得出來,他和曼楨的事情是瞞不過她的,她完全知道了。曼楨住在這裏的時候,沈太太倒是一點也沒露出來,世鈞卻低估了她,沒想到她還有這點做工。其實舊式婦女別的不會,「裝佯」總會的,因為對自己的感情一向抑制慣了,要她們不動聲色,假作癡聾,在她們是很自然的事,並不感到困難。

    Everyone left you

世鈞心裏也很難過。正因為心裏難過的緣故,他對他母親感到厭煩到極點。

    They are all out without you

曼楨道:「我覺得這些人都是電影看得太多了,有時候做出的事情都是『為演戲而演戲』。」世鈞笑道:「的確有這種情形。」

    Having fun……

世鈞便又說道:「其實你姊姊的事情也扯不到你身上去,你是一出學校就做寫字間工作的。不過對他們解釋這些事情,一輩子也解釋不清楚,還不如索性賴得乾乾淨淨的。」

想到這一切讓我多麼難過。我幾乎開到了一百四十公里,還在加速。然後我又笑了起來,我想到這一切是多麼好笑,我像隻蟬一樣,面對巨龍吱吱喳喳笑個不停。高速上開始下雨,汽車尾燈都模糊成了一道道絢麗的光束,伴隨著飛濺的水花,真他媽漂亮極了。你真應該看看這一切。

很多時候,人便是這樣,知道說再多也不能讓對方理解明白,乾脆便什麼也不說了。我也弄不清這是逃避、懶惰,還是,真的是無路可走。

          臨睡前我想著應該把這些寫進日記裡去,但是卡殼了。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敘述這一切。每次你坐下準備將萬千思緒灌注筆尖時總會這樣,而且我也不知道寫這些有什麼意義。老麥會說,你和個白癡,有什麼難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形容這一切。基督啊,每次只要你想說些什麼,你總是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

曼楨道:「那麼,將來你父親跟我姊姊還見面不見面呢?」世鈞頓一頓道:「以後可以看情形再說。暫時我們只好——不跟她來往。」曼楨道:「那叫我怎麼樣對她解釋呢?」世鈞不作聲。他好像是伏在桌上看報。曼楨道:「我不能夠再去傷她的心。她已經為我們犧牲得很多了。」世鈞道:「我對你姊姊的身世一直是非常同情的,不過一般人的看法跟我們是兩樣的。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人,有時候不能不——」曼楨沒等他說完便接口道:「有時候不能不拿點勇氣出來。」

可能世鈞想說,不能不接受現實的殘酷。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要預備好之後要面對的一切不如意,被人嘲笑、冷落、孤立。曼楨說,不能不拿點勇氣出來。這很曼楨。再抽身出來看,真的很佩服張愛玲。張愛玲將曼楨這個角色刻畫得如此真實,張愛玲的心思如此細膩,她對人心揣摩得如此透徹,她再將自己的內心灌入筆下的每一個人物之中。只需輕輕地給他們一口氣,便讓他們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過著他們的日子,思考著他們的人生。

曼楨說的,是希望世鈞不要只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既然事已至此,就找辦法去面對。真正的辦法是面對現實,不是掩飾、逃避。雖然世鈞的分析條條有理,但最核心的問題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們可以改變他父親、母親、身邊其他人的陳舊腐朽,他不相信他和曼楨可以在現實面前拿出事實也依然能夠走下去。不相信,他也沒有勇氣將事實暴露在現實面前。這也因為,他實在太著緊曼楨了,他害怕萬一輸了這場仗,便會失掉曼楨。他也不信任曼楨嘛,輸了仗,若然真的著緊,就私奔吧。人一世物一世,人不為己真的天誅地滅,命運你說你何苦總要折磨人!中國的愛情小說中的悲劇色彩,不僅是人的濛昧落後腐朽沒有思考能力和畏懼退縮執著,與命運帶來的,更是不信任人帶來的。

人定勝天,我信。這個勝並不是輸贏的贏,或者得到好結果的好,而係用盡所能去與命運搏鬥後,得到的平和面對結果的看透。在心境上,勝了天。

這樣,我覺得他們會越走越遠了。雖然如此,但係我始終難以釋懷。

點解要咁啊,曼楨啊,世鈞啊。

人啊人。

*
*

看見豫瑾,她不由得想到上次他來的時候,她那時候的心情多麼愉快,才隔了一兩個月的工夫,真是人事無常。她又有些惘惘的。

曼楨把燈關了,只剩下床前的一盞檯燈。房間裏充滿了藥水的氣息。曼楨一個人坐在那裏,她把今天一天的事情從頭想起,早上還沒起床,世鈞就來了,兩個人隔著間屋子提高了聲音說話,他笑她睡懶覺。不過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想簡直像做夢一樣。

從前有一次,鴻才用汽車送她回去,他搽了許許多多香水,和他同坐在汽車上,簡直香極了。怎麼會忽然地又想起那一幕?因為好像又嗅到那強烈的香氣。而且,在黑暗中,那香水的氣味越來越濃烈了,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起來。她突然坐起身來了。有人在這間房間裏。

好可怕,忽然間有種驚悚片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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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不得馬上揚起手來,辣辣兩個耳刮子打過去,但是這不過是她一時的衝動。她這次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來吊住他的心,也就彷彿像從前有些老太太們,因為怕兒子在外面遊蕩,難以約束,竟故意地教他抽上鴉片,使他沉溺其中,就像鷂子上的一根線提在自己手裏,再也不怕他飛得遠遠的不回來了。

木匠又工作起來了。阿寶守在旁邊和他攀談著。那木匠的語氣依舊很和平,他說他們今天來叫他,要是來遲一步,他就已經下鄉去了,回家去過年了。阿寶問他家裏有幾個兒女。聽他們說話,曼楨彷彿在大風雪的夜裏遠遠看見人家窗戶裏的燈光紅紅的,更覺得一陣悽惶。她靠在門上,無力地啜泣起來了。

他掛上電話,又在電話機旁邊站了半天。走出這家店舖,在馬路上茫然地走著,淡淡的斜陽照在地上,他覺得世界之大,他竟沒有一個地方可去似的。

那枚戒指還在他口袋裏。他要是帶回家去仔細看看,就可以看見戒指上裹的絨線上面有血跡。那絨線是咖啡色的,乾了的血跡是紅褐色的,染在上面並看不出來,但是那血液膠粘在絨線上,絨線全僵硬了,細看是可以看出來的。他看見了一定會覺得奇怪,因此起了疑心。但是那好像是偵探小說裏的事,在實際生活裏大概是不會發生的。世鈞一路走著,老覺得那戒指在他褲袋裏,那顆紅寶石就像一個燃燒的香煙頭一樣,燙痛他的腿。他伸進手去,把那戒指掏出來,一看也沒看,就向道旁的野地裏一扔。

春天,虹橋路祝家那一棵紫荊花也開花了,紫鬱鬱的開了一樹的小紅花。有一隻鳥立在曼楨的窗台上跳跳縱縱,房間裏面寂靜得異樣,牠以為房間裏沒有人,竟飛進來了,撲啦撲啦亂飛亂撞,曼楨似乎對牠也不怎樣注意。她坐在一張椅子上。她的病已經好了,但是她發現她有孕了。她現在總是這樣呆呆的,人整個地有點麻木。坐在那裏,太陽曬在腳背上,很是溫暖,像是一隻黃貓咕嚕咕嚕伏在她腳上。她因為和這世界完全隔離了,所以連這陽光照在身上都覺得有一種異樣的親切的意味。

她現在倒是從來不哭了,除了有時候,她想起將來有一天跟世鈞見面,她要怎樣怎樣把她的遭遇一一告訴他聽,這樣想著的時候,就好像已經面對面在那兒對他訴說著,她立刻兩行眼淚掛下來了。

嘯桐的靈櫬由水路運回南京,世鈞跟著船回來,沈太太和姨太太則是分別乘火車回去的。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開展了許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習慣的,過去她是因為丈夫被別人霸佔去而守活寡,所以心裏總有這樣一口氣嚥不下,不像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守寡了,而且丈夫簡直可以說是死在她的抱懷中。蓋棺論定,現在誰也沒法把他搶走了。這使她心裏覺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张爱玲真厉害。这种事情也讓她看出了这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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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聽她的口吻就有點明白了,她一定是和母親嘔氣跑出來的。翠芝這一向一直很不快樂,他早就看出來了,但是因為他自己心裏也很悲哀,而他絕對不希望人家問起他悲哀的原因,所以推己及人,別人為什麼悲哀他也不想知道。說是同病相憐也可以,他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比和別人作伴要舒服得多,至少用不著那樣強顏歡笑。

新秋的風從窗戶裏吹進來,桌上那本書自己一頁一頁掀動著,啪啪作聲,那聲音非常清脆可愛。

第二天他又到她家裏去接她,預備一同去打網球,但是結果也沒去,就在她家裏坐著談談說說,吃了晚飯才回去。她母親對他非常親熱,對翠芝也親熱起來了。這以後世鈞就常常三天兩天地到他們家去。沈太太和大少奶奶知道了,當然非常高興,但是也不敢十分露出來,恐怕大家一起哄,他那裏倒又要打退堂鼓了。大家表面上儘管不說什麼,可是自會造成一種祥和的空氣,世鈞無論在自己家裏或是到翠芝那裏去,總被這種祥和的空氣所包圍著。

环境气氛會影響人,滋生出的花朵有時會讓人誤以為是愛情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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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翠芝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們常常喜歡談到將來婚後的情形,翠芝總希望有一天能夠到上海去組織小家庭,住什麼樣的房子,買什麼樣的傢俱,牆壁漆什麼顏色,一切都是非常具體的。不像從前和曼楨在一起,想到將來共同生活,只覺得飄飄然,總之,是非常幸福就是了,卻不大能夠想像是怎樣的一個情形。

處境不一樣了,愛情有時並不是那麼純粹的,還需要考慮生活。可我卻還天真地認為,只要有愛在心間,什麼也可以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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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是不大高興,叔惠也覺得了,自己就又譴責自己,為什麼這樣反對他們結合呢?是否還是有一點私心,對於翠芝,一方面理智地不容許自己和她接近,卻又不願意別人佔有她。那太卑鄙了。他這樣一想,本來有許多話要勸世鈞的,也就不打算說了。

他便說:「從前你記得,我嫂嫂也給我們介紹過的,不過那時候她也還是個小孩,我呢,我那時候大概也有點孩子脾氣,越是要給我介紹,我越是不願意。」他這口吻好像是說,從前那種任性的年輕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現在是穩步進入中年,按照他們同一階層的人們所習慣的生活方式,循規蹈矩地踏上人生的旅途。叔惠聽見他這話,倒覺得一陣淒涼。他們在野外緩緩行來,已經暮色蒼茫了,一群歸鴉呱呱叫著在頭上飛過。

這段寫得多麼好!是啊,我也覺得世鈞要遠離他的理想與抱負了。可是現在的他,卻是無論誰說這番話,他也不會聽進去的。他好像是在自我催眠,也可能是,他本來便沒有翠芝和叔惠那種,無論如何也要堅定自我,與命運作鬥爭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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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又和她說起他舅舅家那個老姨太太,吃齋念佛,十廿年沒出過大門,今天居然也來觀禮。翠芝刷著頭發,又想起來說:你有沒有看見愛咪今天的頭發樣子,很特別。世鈞道:哦,我倒沒注意。翠芝道:據說是上海最新的樣子。你上次到上海去有沒有看見?世鈞想了一想,道:不知道。倒沒留心。……

談話的資料漸漸感到缺乏,世鈞便笑道:你今天一定累了吧?翠芝道:我倒還好。世鈞道:我一點也不困,大概話說多了,反而提起神來了。我倒想再坐一會,看看書,你先睡吧。翠芝道:好。

世鈞拿著一本畫報在那兒看。翠芝繼續刷頭發。刷完頭發,又把首飾一樣樣脫下來收在梳妝臺抽屜里。世鈞見她盡管慢吞吞的,心里想她也許覺得當著人就解衣上床有許多不便,就笑道:開著燈你恐怕睡不著吧?翠芝笑道:噯。世鈞道:我也有這個習慣的。他立起來把燈關了,他另外開了一盞臺燈看書,房間里立刻暗了下來。

這新婚夜,讓人感到很可憐。一切都褪去,只剩下這兩人獨對時,就能看出兩人間真正的情了。他們二人間的情,是蒼白無力的。就像是忽然間卸下了濃厚豔麗的妝的粵劇表演者,真實得那樣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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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為什麼又不高興了?」一遍一遍問著。她先是厭煩地推開了他,然後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嗚嗚咽咽哭起來了,衝口而出地說:「世鈞,怎麼辦,你也不喜歡我。我想過多少回了,要不是從前已經鬧過一次——待會人家說,怎麼老是退婚,成什麼話?現在來不及了吧,你說是不是來不及了」   當然來不及了。她說的話也正是他心裏所想的,他佩服她有這勇氣說出來,但是這種話說出來又有什麼好處?

他唯有喃喃地安慰著她:「你不要這樣想。不管你怎樣,反正我對你總是……翠芝,真的,你放心。你不要這樣。你不要哭。……喂,翠芝。」他在她耳邊喃喃地說著安慰她的話,其實他自己心裏也和她一樣的茫茫無主。他覺得他們像兩個闖了禍的小孩。

闖了禍,阻止這禍繼續蔓延下去,要麼不要再錯下去,一刀兩斷,要麼繼續錯下去,盡力在石頭上種花,期盼著某天在石縫上看見小花的身影。無論怎麼走下去,都要勇氣,都要面對現實,真不要得過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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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坐在那裏不說話,也顯得奇怪,只得斷斷續續地想出些話來說。大概他們夫婦倆從來也沒有這樣長談過,覺得非常吃力。霖生說這兩天他的姊姊在蛋攤上幫忙,姊姊也是大著肚子。金芳又告訴他此地的看護怎樣怎樣壞。

無話可說時,不能坦然舒適地沉默以對,卻已是老夫妻了。想想也心痛,時間沒有把兩個人拉得更近,反而是把時間耗在生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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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窮人在危難中互相照顧是不算什麼的,他們永遠生活在風雨飄搖中,所以對於遭難的人特別能夠同情,而他們的同情心也不像有錢的人一樣地為種種顧忌所箝制著。這是她後來慢慢地才感覺到的,當時她只是私自慶幸,剛巧被她碰見霖生和金芳這一對特別義氣的夫妻。

那天晚上真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但是人既然活著,也就這麼一天天的活下去了,在這以後不久,她找著了一個事情,在一個學校裏教書,待遇並不好,就圖它有地方住。她從金芳那裏搬了出來,住到教員宿舍裏去。她從前曾經在一個楊家教過書,兩個孩子都和她感情很好,現在這事情就是楊家替她介紹的,楊家他們只曉得她因為患病,所以失業了,家裏的人都回鄉下去了,只剩她一個人在上海。

曼楨聽她母親這口吻,好像還是可憐她漂泊無依,想叫她回祝家去做一個現成的姨太太。她氣得臉都紅了,道:「媽,你不要跟我說這些話了,說了我不由得就要生氣。」顧太太拭淚道:「我也都是為了你好……」曼楨道:「為我好,你可真害了我了。那時候也不知道姊姊是怎樣跟你說的,你怎麼能讓他們把我關在家裏那些時。他們心也太毒了,那時候要是早點送到醫院裏,也不至於受那些罪,差點把命都送掉了!」顧太太道:「我知道你要怪我的。我也是因為曉得你性子急,照我這個老腦筋想起來,想著你也只好嫁給鴻才了,難得你姊姊她倒氣量大,還說讓你們正式結婚。其實要叫我說,你也還是太倔了,你將來這樣下去怎麼辦呢?」說到這裏,漸漸鳴嗚咽咽哭出聲來了。曼楨起先也沒言語,後來她有點不耐煩地說:「媽不要這樣。給人家看著算什麼呢?」

她並不是不疼孩子,現在她除了這孩子,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親人了。如果能夠把他領出來由她撫養,雖然一個未婚的母親在這社會上是被歧視的,但是她什麼都不怕。為他怎麼樣犧牲都行,就是不能夠嫁給鴻才。

自己尚有母親弟弟祖母和姊姊。可他們卻不再是她的親人了。到底什麼是親人?流著相同血脈的人?不管對方是誰,也去理解、支持、幫助、默默陪伴的人?親人,本應是那樣的人不是嗎?

她看見豫瑾這樣熱心,一聽見說她住在這裏,連夜就冒雨來看她,可見他對她的友情是始終如一的,她更加決定了要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是有一種難於出口的話,反而倒是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可以傾心吐膽地訴說。上次她在醫院裏,把她的身世告訴金芳,就不像現在對豫瑾這樣感覺到難以啟齒。

她究竟涉世未深,她不知道往往越是殘暴的人越是怯懦,越是在得意的時候橫行不法的人,越是禁不起一點挫折,立刻就矮了一截子,露出一副可憐的臉相。她對鴻才竟於憎恨中生出一絲憐憫,雖然還是不打算理他,卻也不願意使他過於難堪。

他想起他們十五六歲的時候剛見面的情景,還有他們初訂婚的時候,還有後來,她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和他訣別的時候。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樣一個純良的人。就連他最後一次看見她,他覺得她好像變粗俗了,但那並不是她的過錯,他相信她的本質還是好的。

這種將錯就錯的婚姻,大概凡是真心為她打算的朋友都不會贊成的。

他考慮了半天,終於很謹慎地說道:「我覺得你的態度是對的,你姊姊那種要求簡直太沒有道理了。這種勉強的結合豈不是把一生都葬送了。」他還勸了她許多話,她從來沒聽見豫瑾一口氣說過這麼些話。他認為夫婦倆共同生活,如果有一個人覺得痛苦的話,其它的一個人也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其實也用不著他說,他所能夠說的她全想到了,也許還更徹底。譬如說鴻才對她,就算他是真心愛她吧,像他那樣的人,他那種愛是不是能持久呢,但是話不能這樣說。當初她相信世鈞是確實愛她的,他那種愛也應當是能夠持久的,然而結果並不是。所以她現在對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沒有確切的信念,覺得無一不是渺茫的。倒是她的孩子是唯一的真實的東西。尤其這次她是在生死關頭把他搶回來的,她不能再扔下不管了。

怎麼她到了他手裏就變了個人了,鴻才真覺得憤恨。

曼楨心裏想,照這樣下去,這孩子一定要得消化不良症的。差不多天天吃飯的時候都是這樣。簡直叫人受不了。但是鴻才似乎也受不了這種空氣的壓迫,要想快一點離開這張桌子。他一碗飯還剩小半碗,就想一口氣吃完它算了。他仰起了頭,舉起飯碗,幾乎把一隻飯碗覆在臉上,不耐煩地連連爬著飯,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聲響。他每次快要吃完飯的時候例必有這樣一著。他有好幾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譬如他擤鼻涕總是用一隻手指撳住鼻翅,用另一隻鼻孔往地下一哼,短短的哼那麼一聲。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也不能說是什麼惡習慣。倒是曼楨現在養成了一種很不好的習慣,就是她每次看見他這種小動作,她臉上馬上起了一種憎惡的痙攣,她可以覺得自己眼睛下面的肌肉往上一牽,一皺。她沒有法子制止自己。

那牌桌上的強烈的燈光照著他們一個個的臉龐,從曼楨坐的地方望過去,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這燈光下坐著立著的一圈人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連那笑語聲聽上去也覺得異常渺茫。

這些年來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沒能夠得到幸福。要說是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帶累著受罪。當初她想著犧牲她自己,本來是帶著一種自殺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壞,更壞,比當初想像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而且她已經不是那麼年輕了,她還有那種精神,能夠在沒有路中間打出一條路來嗎?

正是那樣的曼楨,散發出的氣息吸引了那些男人。可是,那樣的她,卻在這一次次的打擊下,失去了那種精神支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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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女人生過第一個孩子以後,倒反而出落得更漂亮了,翠芝便是這樣,豐滿中更見苗條。她前後一共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這些年來歷經世變,但是她的心境一直非常平靜。在一個少奶奶的生活裏,比在水果裏吃出一條肉蟲來更驚險的事情是沒有的了。

在溫室下長大的花兒,沒有感受過寒冷或和暖的風,沒有感受過穿過陽光直接照射在身上的溫暖和炙熱,沒有感受過細雨的輕柔和暴雨的拍打,沒有感受過清早露珠的沉墜。溫室裡的花兒,你真的活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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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場就是這樣,是時間空間的交界處,而又那麼平凡,平凡得使人失望,失望得要笑,一方面也是高興得笑起來。

他們現在都放學回來了,二貝在客廳裏吃麵包,吃了一地的粒屑,招了許多螞蟻來。她蹲在地下看,世鈞來了,她便叫道:「爸爸爸爸你來看螞蟻,排班呢!」世鈞蹲下來笑道:「螞蟻排班幹什麼?」二貝道:「螞蟻排班拿戶口米。」世鈞笑道:「哦?拿戶口米啊?」翠芝走過來,便說二貝:「你看,吃麵包不在桌子上吃,蹲在地下多髒!」二貝帶笑嚷道:「媽來看軋米呵!」翠芝便向世鈞道:「你就是這樣,不管管她,還領著她胡鬧!」世鈞笑道:「我覺得她說的話挺有意思的。」翠芝道:「你反正淨捧她,淨叫我做惡人,所以兩個小孩都喜歡你不喜歡我呢!你看這地上搞得這樣,螞蟻來慣了又要來的,明天人家來了看著像什麼樣子?我這兒拾掇都來不及。」

是吧,小孩子說話真的很有意思。

兩人並排坐在三輪車上,剛把車毯蓋好了,翠芝又向世鈞道:「噯呀,你給我跑一趟,在櫃子裏第二個抽屜裏有個粉鏡子,你給我拿來。不是那隻大的——我要那個有麂皮套子的。」世鈞道:「鑰匙沒有。」翠芝一言不發,從皮包裏拿出來給他。他也沒說什麼,跳下車去穿過花園,上樓開櫃子把那隻粉鏡子找了來,連鑰匙一併交給她。翠芝接過來收在皮包裏,方道:「都是給你催的,催得人失魂落魄。」

不愛的話,又何必選擇一起。選擇一起,又何苦不體諒關懷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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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道:「你幹嘛老是聽我跟人說話?下回你不用聽。」翠芝道:「我是不放心,怕你說話得罪人。」世鈞不禁想道:「從前曼楨還說我會說話,當然她的見解未見得靠得住,那是那時候跟我好。但是活到現在,又何至於叫人擔心起來,怕我說錯話?」好些年沒想起曼楨了,這大概是因為叔惠回來了,聯想到從前的事。

同樣的一個人,在不同人眼中,卻是不一樣的。可能這就是有緣未必有份的一個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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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個個都討厭的,他似乎對任何女人都不感興趣,不能說他的愛情不專一。但是翠芝總覺得他對她也不過如此,所以她的結論是他這人天生的一種溫吞水脾氣。世鈞自己也是這樣想。但是他現在又想,也許他比他意想中較為熱情一些,要不然那時候怎麼跟曼楨那麼好?那樣的戀愛大概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許一輩子有一回也夠了。

那是愛情,他和翠芝之間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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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同上樓,世鈞仍舊一直默默無言。翠芝覺得他今天非常奇怪,她有點不安起來。在樓梯上走著,她忽然把頭靠在他身上,柔聲道:「世鈞。」世鈞也就機械地擁抱著她,忽道:「噯,我現在聞見了。」翠芝道:「聞見什麼?」世鈞道:「是有煤氣味兒。」翠芝覺得非常無味,略頓了頓,便淡淡的道:「那你去看看吧,就手把狗帶去放放,李媽一定忘了,你聽牠直在那兒叫。」

沒有默契,很多事情也就沒有激情,沒有共鳴,失去興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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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裏已經點上了燈。在那明亮的樓窗裏,可以看見翠芝的影子走來走去。翠芝有時候跟他生起氣來總是說:「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起來會結婚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時候他正是因為曼楨的事情非常痛苦,那就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也是因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愛咪家裏去打網球。有一個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網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結婚的可能。此外還有親戚家的幾個女孩子,有一個時期也常常見面,大概也可能和她們之間任何一位結了婚的。事實是只差一點就沒跟翠芝結婚,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笑。

人一脆弱,便什麼也不顧了。選了不是愛的,心裡惦念著愛的,卻沒有意識到把愛分點在眼前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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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裏已經點上了燈。在那明亮的樓窗裏,可以看見翠芝的影子走來走去。翠芝有時候跟他生起氣來總是說:「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起來會結婚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時候他正是因為曼楨的事情非常痛苦,那就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也是因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愛咪家裏去打網球。有一個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網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結婚的可能。此外還有親戚家的幾個女孩子,有一個時期也常常見面,大概也可能和她們之間任何一位結了婚的。事實是只差一點就沒跟翠芝結婚,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笑。  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是他哥哥結婚,她拉紗,他捧戒指。當時覺得這拉紗的小女孩可惡極了,她看不起他,因為她家裏人看不起他家。現在常常聽見翠芝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倒很羅曼蒂克。」她常常這樣告訴人。

這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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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現在是夜裏,家裏的人都睡了,靜極了,只聽見弟弟他們買來的蟋蟀的鳴聲。這兩天天氣已經冷起來了,你這次走得這樣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沒有帶去吧?我想你對這些事情向來馬馬虎虎,冷了也不會想到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麼老是惦記著這些,自己也嫌囉唆。隨便看見什麼,或是聽見別人說一句什麼話,完全不相干的,我腦子裏會馬上轉幾個彎,立刻就想到你。

昨天到叔惠家裏去了一趟,我也知道他不會在家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父親母親,因為你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們會講起你。叔惠的母親說了好些關於你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她說你從前比現在還要瘦,又說起你在學校裏的一些瑣事。我聽她說著這些話,我真覺得安慰,因為你走了有些時了我就有點恐懼起來了,無緣無故的。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

兩個孩子看了電影回來,二貝站在梳妝台旁邊看她化妝。大貝說下次再也不帶二貝去了,說她又要看又要害怕,看到最緊張的地方又要人家帶她去撒溺。他平時在家裏話非常少,而且輕易不開笑臉的。世鈞想道:「一個人九歲的時候,不知道腦子裏究竟想些什麼?」雖然他自己也不是沒有經過那時期,但是就他的記憶所及,彷彿他那時候已經很懂事了,和眼前這個蠻頭蠻腦的孩子沒有絲毫相似之點。

從自己角度看自己,從自己角度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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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秋的風吹到臉上,特別感到那股子涼意,久違了的,像盲人的手指在他臉上摸著,想知道他是不是變了,老了多少。他從來不想到她也會變的。

找了個火車座坐下,點了菜之後,便道:「我去打個電話就來。」又笑著加上一句,「你可別走,我看得見的。」電話就裝在店堂後首,要不然他還真有點不放心,寧可不打。他撥了號碼,在昏黃的燈下遠遠的望著曼楨,聽見翠芝的聲音,恍如隔世。窗裏望出去只看見一片蒼茫的馬路,沙沙的汽車聲來往得更勤了。大玻璃窗上裝著霓虹燈青蓮色的光管,背面看不出是什麼字,甚至於不知道是哪一國的文字,也不知道身在何方。

她一直知道的。是她說的,他們回不去了。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今天老是那麼迷惘,他是跟時間在掙扎。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沒有訣別。今天從這裏走出去,是永別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樣。


邊看這書,邊讚歎張愛玲的厲害,邊恨自己愛張愛玲愛得太遲了。

看「半生緣」時總想起潘源良寫的「相逢在半生」。雖然它們說的是兩個故事,可有些感受卻是那樣的相似。

「哭偏哭不退愁與困

笑我笑問誰弄蒼生

今天開始從前過去

只想從未發生」

無論是小說,抑或是電視劇、電影、音樂,虛構的它們也在提醒真實的我們,不要太過執著于自己的想法。眼睛看見的只是事情的表面,猜、估、揣測、聯想,也是在自己的世界裏,從自己的角度去瞭解事情。他人經歷了什麽,他不說,你不問,他在說,你不信,再有緣,情意再深,終歸會散。

把這本書看完,再次感受張愛玲用文字營造出來的世界,給我的感覺更像是這首,黃厚霖寫的「明白了」。

「緣未到或者等不到但我知道

在世間浮沈中總有命數

緣續了但痛苦淚流把笑容消耗

明白了放下了等於得到

塵俗當中有太多人相識過愛不到

人生路緣和怨亦有一天衰老

月與影相好 離別那個代價高

逃不掉那清早

情或愛是否可終老未會相告

俗世中情長短早有定數

含著笑扮作不在乎比眼淚恐怖

凡事也注定了不需苦惱

能放低先可開竅

能理解愛恨那需要

得不到也沒缺少

成長了明白了」

故事最終,即使大家都坦然將內心的想法盡訴給對方,可是,就像曼楨說的,他們回不去了。多麼的令人唏噓。只是把整個故事看完後,回想起他們走過的路,他們生活中的種種,結局雖然令人唏噓,卻是註定了的。被他們性格、思想,註定了。

「情或愛是否可終老未會相告

俗世中情長短早有定數」

「緣續了但痛苦淚流把笑容消耗

明白了放下了等於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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